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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里乾坤一局棋(四海英雄志)
   作者: 百谷川    转自:小说阅读网
  四月,塔塔兹草原上开始有了绿色。阳光透过低低的云层照住三弥山山尖的积雪。黄绿相间的草原上远近高低零星散布着样式奇特的圆顶毡帐。数不清的牛羊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吃草。两位少年骑着小马一路疾驰冲过牧群,引来牧人们阵阵尖呼。两人并不理会,埋头向前冲去。

  “看,就是那里。”年纪较长的少年朝不远处的山丘遥指一下,挥鞭在自己的坐骑身上疾击,清喝一声,冲到另一匹坐骑前面。另一位少年大声道:“想赢我?”双腿紧夹马背,手上缰绳一抖,跟了上去。两马八蹄生风,朝山丘冲去。山顶一片粉色正灼灼生辉。

  两人转眼间便上了山丘,与那片粉色愈来愈近。年纪稍幼的少年见同伴并没有勒马的意图,不由急道:“那岩还不跟我停下来?你的马若是踩坏了一棵奇搭花,就算是输了。”那岩听到同伴这么说,连忙急急勒住坐骑。 只在那么一瞬,同伴纵马超过了他。

  “你……”那岩涨红着脸大叫:“铁图勒,你耍赖。”眼看着同伴连人带马冲向花海,惊叫道:“小心,那是可贺敦(突厥对皇后的尊称)最喜欢的……”话音未落,只见同伴的马仰天发出一声长嘶,前腿高高站起,随即落下,将近在咫尺的盛开的奇搭花震的抖动不已。 少年稳若磐石坐在马背上,朝那岩投来得意的一笑:“我又赢了。”阳光将他的侧脸照的一片不可正视的明亮。

  那岩从马上跳下来,懊悔得甩开马绳,“这次不算,我上了你的当。”少年也跳下马来,哈哈大笑:“那岩,你说我的马比你好,所以我们这次换了马;你说我比你轻,所以我这次特意带了负重。我样样都让了你,你怎么又不算了呢?再说你刚才如果不停,现在这片奇搭花肯定已经被你踏平了。”他得意洋洋道:“论骑术你是比不上我的。”

  那岩抹着头上的汗:“那好,我们来比摔跤。或者,”他取下马背上的角弓,“比射箭。”少年懒洋洋道:“这些不是每天都比的吗?你数数你已经输了我多少次?门口的石柱上都快被刻满了。”

  那岩丧气的躺倒在草地上,随意扯了根草放在嘴里嚼着:“铁图勒,你和我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,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如你?”他把草末一口吐出来:“我就不信,难道真的因为你是可汗的孩子,你就天生比我强?”

  铁图勒躺到伙伴的身边:“可汗的孩子?从小到大,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父汗的孩子——父汗也从来不把我当作他的孩子。” 他望着天上流动的浮云,嘴角挂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。

  那岩听出铁图勒话语中的隐隐伤感,脱口道:“那是因为……”他忽然想到父亲的厉声警告,没有说出来的话被匆匆咽了回去。

  “你知道什么?”铁图勒接口问道。

  “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那岩爬起来,掩饰的拍拍身上的草屑,走向花海:“我们摘些花就回去吧。可贺敦还等着呢。”

  铁图勒一跃而起,捏住那岩的后颈:“敢不跟我说?”那岩全身酸麻,不由跪倒下去:“铁图勒,你干什么?”铁图勒并不放手:“你肯定瞒了我什么,我看你说不说?”

  两人正在僵持,远处忽然传来呜咽的号角声。号角声在山崖中撞击,荡起不绝的回声。铁图勒放开那岩,侧耳仔细听了片刻,跳上马去,大叫道:“是父汗,父汗回来了。”

  那岩跪在地上揉着酸疼的脖子,看着铁图勒策马离去的背影,气急败坏大叫道:“花,可贺敦的奇搭花。”

  *******

  正在毡账里小憩的可贺敦朦胧中听到号角声忽然惊醒,从榻上坐起,慌着在地上找鞋。使女其珠在一旁扶住:“可贺敦莫急,可汗要来还有一阵子。”可贺敦按住其珠的手,急促道:“听听这是什么?这是丧号。”

  其珠也听了一会儿,脸色渐渐发白,嘴里却还劝道:“或许是折了什么大将。”可贺敦喃喃道:“希望别是……”帐门外已传来纷杂的脚步声。

  其珠抖着声音道:“可贺敦,外面听起来已经乱了,只怕情形不好。如果是大汗……或是大汗和世子……”可贺敦厉声喝道:“慌什么?”从枕下拿了样物事迅速塞到其珠手中,微声对其珠道:“去找鲁哈,说可贺敦传喀真喀族人在大账外听令。”其珠身形一闪,出了帐门。

  可贺敦刚坐直身子,门外一人已掀帘进来。 可贺敦下意识的伸手到枕下,握紧那把冰凉的匕首。

  “啊,——可汗——”

  待可贺敦看清来人是谁,方才觉得全身冷汗,腿脚发软,脱力般朝地上跪去。可汗抢前一步扶住可贺敦:“达敏。”

  可贺敦适才强忍下去的泪水忽然又涌了了上来。达敏是她的本名,可汗和可贺敦新婚时可汗梦里都是喊的这个名字,可后来呢?后来,自从达敏的兄长喀真喀族长无端死在可汗的大帐后,可贺敦和可汗便分帐而居,形同陌路。可汗有了各种各样的女人,抢来的,贡来的,年轻貌美的女人。达敏这个名字再没有从可汗的嘴里听到过,取而代之的是与众人一样的“可贺敦”。 可贺敦在这声呼唤下仿佛重又回到了甜蜜的少女时代,不由将头深深埋进可汗的怀里。

  可汗迟疑片刻,抱住可贺敦微微颤抖的身子。可贺敦贪婪的嗅闻着丈夫身上尘土和鲜血的味道,喃喃道:“我以为那丧号……”可汗沉默着,只是更紧地抱住可贺敦。

  就在此时一个可怕的念头跳了出来。可贺敦一把推开可汗,颤声问道:“是……托钵?难道是托钵?”可汗颓然坐到地上,不敢去看可贺敦绝望的眼神,小声道:“他中了龟兹国的埋伏。等救兵赶到,已经迟了。”

  话音刚落,已经瘫软倒在地上的可贺敦大声号哭起来:“怎么会是托钵啊?我生他的时候疼了三天三夜,为了他我命都不要了。他是草原上飞的最高的鹰,跑得最快的狼,是我的心我的肝啊。我前几日才和疏勒头人下了聘礼,他明年就要娶草原上最美丽的姑娘了。”可贺敦忽然疯了似的跳到可汗的身上,狂乱的撕扯着他的衣襟:“你带他出征的时候对我发过什么誓?你说过要把他带回到我身边。你现在把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还给我,就算是实现了你的诺言了?”

  可汗拉开可贺敦的手,愧疚的捧住可贺敦的脸庞:“托钵是突厥人的英雄,他是站着死去的。”可贺敦把可汗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前:“可汗,我这里有一颗母亲的心在疼啊。我给了突厥人一个英雄,突厥人能赔我一个儿子吗?”

  可汗哭道:“难道只有做母亲的难过吗?做父亲的亲手抱着自己儿子的尸体,我恨不得死去的是自己啊。“

  此时帐外又进来一人,站在一边平静道:“托钵是我们的骄傲。为突厥人的光荣死在战场上,好过于一事无成死在安逸的床上。”

  可贺敦站起来,一口唾沫忿然吐在这人的脸上:“死的那个怎么不是你摄图?托钵被围的时候你在哪里?你不是一直骑的都是可汗送你的千里马吗?你不是曾说过草原再大你摄图眨眼工夫就到了吗?我知道你一直想要这个世子的位置,托钵死了你就可以得逞了。哼,吃虫子的鸦鹊,怎么能代替天上的苍鹰?草原的王上是托钵这样的英雄,你摄图还不配。“

  摄图抬起衣袖缓缓擦去脸上的痰迹,慢条斯理道:“可贺敦刚失了儿子,乱了心智了。”

  可贺敦哈哈大笑起来:“我乱了心智?我比谁都明白。摄图你去告诉你额吉,只要我一天没死,她儿子就一天当不了世子。”摄图脸上由白转青,眼神渐渐凶恶起来:“可贺敦果然是乱了心智,什么都忘了。决定谁做世子的,难道不应该是父汗么?”

  “胡说什么?滚出去。”可汗对摄图喝道。可贺敦丝毫不理会可汗的偏袒,斜睨着摄图,冷笑道:“是我忘了还是你忘了,摄图?不管谁做世子,得先问问我们喀真喀族人答不答应。”

  为可汗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的是可贺敦的娘家人喀真喀族。 突厥军士里喀真喀族人一直过半。十五年前因族长无故死亡,喀真喀族人怀疑是可汗因为猜忌而对族长下手谋害,险生暴乱,因为可贺敦极力调停才被平息,但由此喀真喀族对可汗并不信任,只听可贺敦号令。

  听到喀真喀摄图眉毛不由一跳,情不自禁按住剑柄。可贺敦看在眼里,厉声道:“想杀我?你先看看帐外。”帐外喧嚣声渐甚,听起来都是喀真喀的族人。可汗灰白着脸道:“达敏,无数族人流的血,把特克斯河都染红了,才换来我们今天的突厥。你想今天把它一举毁掉吗?“

  可贺敦面色苍白,张口结舌半天方道:“可你今天的基业是我们喀真喀族帮你打下来的。我当年答应你抚慰我的族人的时候你也跟我许诺,突厥的王一定是我的儿子。”

  可汗苦笑道:“达敏,你只有托钵一个儿子,现在他死了,不管是谁当世子,都不会是你的儿子了。”

  “不,我还有一个儿子。”可贺敦努力挺直腰背,大声说道:“你们别忘了,还有铁图勒。”

  “胡说。他不是你的儿子。他是……”摄图气急败坏大喊道。

  “大胆。你摄图只是个小特勒,在我可贺敦面前没有你说话的时候。我说谁是我的儿子,谁就是。”可贺敦毫不示弱的盯紧摄图毒蛇般的双眼。

  可汗干咳一声,道:“再立世子的事情,我和屈律啜们先商议后再作决定吧。”他和摄图交换了一下眼神,朝外走去。摄图只好乖乖的跟在他后面。

  帐门一掀,两人都着实吓了一跳,帐门口黑压压都是喀真喀的族人,领头的大将鲁哈看到可汗出来,带头唱起了喀真喀的丧歌:

  天上的太阳落下来了啊,

  我们明天起再没有光明。

  英雄倒在地上啊,

  我们明天起再没有欢声。

  飞得高高的苍鹰去了哪里,

  我们的英雄就去了哪里。

  圣洁的天神在哪里啊,

  我们的英雄就去了哪里。

  成千上百的喀真喀军士跟着鲁哈绕帐大声号呼,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短刀,在自己的脸上划出血来。鲜血和眼泪,交混着流在军士们的脸上。不远处喀真喀的女人点起了大堆篝火,将刚被宰杀的牛马丢到火上祭祀。还有一些男人在宰杀更多的牛马,畜牲们临死时的哀号和人们的丧歌混在一起,惊心动魄。

  可汗站在鲁哈的身边,看着喀真喀人一双双带着恨意的双眼,不由冷汗淋漓。他停下脚步,和喀真喀人一起含着眼泪唱完最后的几段。摄图龟缩在一边,嘴唇抖动着,却没有一点声音。

  鲁哈满脸鲜血朝可汉走过来。可汗哑着喉咙对鲁哈道:“托钵是我的儿子,也是喀真喀人的儿子。他是突厥的骄傲,也是喀真喀人的骄傲。”鲁哈大声道:“他是草原的英雄。”眼光扫到一边沉默不语的摄图身上,摄图打了个寒颤,连忙称是。

  可汗看到了人围外自己的兵士,心神稍定,对鲁哈道:“可贺敦现在很难过,你找几个人好好陪着她。”自己带着摄图大迈步朝主帐走去。

  身后忽然有马蹄声得得传来。可汗转过头去,只看到一个少年马上的矫健轻盈身影,闪进了喀真喀族人的围抱。

  “那是……?”他回头问到。

  “是铁图勒。”一个从人答道。

  “已经这么大了么?”

  从人答道:“已经十二了。”

  “十二了?”可汗回头对摄图说道:“托钵十二岁的时候,杀了他的第一个敌人。那就是我为他立的石头。”他指着不远处一块白石说到,随手又指着白石附近的一片石群不无骄傲道:“你看,才五年,那都是他杀的敌人。”摄图粗粗一数,至少有五百以上。他再看看自己的石群,寥寥一百不到,不由心虚的挪开视线。

  可汗忽然加快脚步,蒙住脸走进帐中。摄图在帐外站了一会儿,刚要离开,可汗在里面道:“摄图你进来。”

  帐里只有可汗一人。他看着摄图,慢条斯理道:“托钵死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摄图看着可汗深不可测的眼神,心里一慌,跪在可汗面前忙道:“我在东面与敌人厮杀。”可汗的眼神探究的在摄图脸上慢慢扫过。摄图心如鼓捣,不敢作声。

  可汗将自己的目光缓缓收回,道:“你比托钵小两岁吧?”

  摄图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。可汗拍拍摄图的肩膀:“两年后,你的石群能和托钵的相比么?”

  摄图心中大喜,朗声道:“只要父汗给我机会杀敌,我绝不会输给托钵。”

  可汗笑道:“那我就再等你两年。”

  摄图从可汗帐中刚刚退出,一位将官装束虎背熊腰的军士便进了可汗大帐。可汗见他进来,开口便道:“木陀,托钵是怎么死的,我都知道了,你也不用跟我多说。这件事暂且不要再提。“

  木陀在可汗下手找了个地方坐下:“摄图是毒蛇,你饶他这一次,他下一次就会来咬你。”

  可汗微微摇头:“现在还不是跟他算账的时候。你看到外面的喀真喀人了吗?如果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英雄是死在卑鄙的突厥人弟弟的手上,你说这里马上会怎样?”

  木陀也叹着气:“我们平时都小看了摄图,以为他只是有贼心没贼胆,没想到,没想到还是把托钵害了。”

  “小狼长出了牙齿,知道怎么咬人了。”可汗叹道:“鹰被兔子杀死,不是因为兔子的爪子利,而是因为兔子后面躲着的猎人射出的箭。摄图这次害了托钵,肯定是有外人帮他。我猜是汉人。”

  “我们难道还怕汉人吗?”木陀忽的站起来。“这些年称臣的日子我们可是受够了。现在我们马肥人壮,可以一路杀到他们的皇上床边去。”

  可汗抚着自己的狼头杖:“木陀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等喀真喀人平息下来后我们再做其他打算。”

  “可若是让可贺敦知道了托钵被杀的真相……”木陀不无忧虑地问道。

  “不能让她知道,不能让喀真喀人动手。”可汗沉声道,“如果真的是摄图杀了托钵,他就一定要死,但他只能死在我们突厥人自己手里。” 可汗说到这里,只是苦笑:“木陀,你可有见过一心盘算如何杀死自己儿子的父亲?”

  木陀心里无比沉重,只好劝道:“大汗,摄图并没有把托钵当他兄弟,也没有把你当他父亲。”

  “可是我这些孩子里,除了托钵和没有成年的,只有他还有点出息。他不把我当父亲,可他毕竟是我儿子。”可汗皱着眉头,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
  *****

  铁图勒冲进可贺敦的帐里。可贺敦披头散发,正靠在其珠的怀里不住抽泣。铁图勒扑倒在可贺敦脚下,抱住她的膝盖:“额吉,铁图勒回来啦。”

  可贺敦俯身抱住铁图勒:“铁图勒,你兄长托钵死了,我的儿子死了。”她滚烫的泪水滴到铁图勒的头皮上。铁图勒抱紧可贺敦的双腿,哭道:“额吉别伤心,你还有我,你还有一个儿子。”可贺敦哭得越发厉害。

  那岩从账外小心翼翼探头进来。其珠看到他,连忙用眼神示意他出去。他却不识相的钻了进来,从身后拿出一把奇搭花:“可贺敦你看,铁图勒一早为你采回来的奇搭花。”

  可贺敦从铁图勒身上抬起头来,眼前是一片生气勃勃的粉色。她失神凝视良久,道:“铁图勒,你是额吉的好儿子。做额吉的好儿子,就必须作草原的王,你能不能答应额吉,有朝一日为托钵报仇,做和他一样顶天立地的英雄?”

  铁图勒握着拳大声道:“总有一天,我射出的箭和托钵一样准,我胯下的马和托钵的一样快,我的剑砍下的头颅比托钵砍下的还多。我也能做托钵那样的英雄。“

  可贺敦摸摸铁图勒的小脸:“这才是我的好孩子。“伸手把铁图勒脸上的泪珠拭去,一字一字道:“要做英雄就不能再流泪。那是懦夫的表现。 记住,你是草原未来的王。”

  铁图勒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相符合的庄重:“额吉你看着,总有一天,整个草原都是我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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